换掉底牌的一天
换掉底牌的一天
凌晨五点半的闹钟响起来的时候,我的身体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这是一种奇异的断裂感——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,我一直遵循着某种属于自己的睡眠节律,身体知道什么时候该醒,什么时候该困。但那天,身体是被强行从某个深处拽出来的。我睁开眼,青旅的房间里还暗着,窗外没有光。
我即将去往一个从没去过的地方,做一件从没做过的事。
通勤花了一小时四十分钟。地铁,换乘,再换乘,城市在车窗外从密集变得稀疏。等我站在工厂门口的时候,身体已经提前疲惫了。我们被要求集合,等所有人到齐,然后被带进去。推开某扇门的时候,一股刺鼻的油墨气味迎面扑来——那是化学的、工业的、不由分说的气味。我在心里皱了一下眉,但什么都没有说。
主管简单讲了几句工厂的要求,然后开始展示我要做的第一项工作。我看了两眼,上手试了一下,第一个学会。操作并不复杂:礼品盒被压平了,为了方便运输。而我的任务,是把它变立体。左手推着边缘,右手搓起另一边,顺着设计好的折痕向下按,最后压实。原本没有折叠过的那一边被折叠了,盒子有了内部空间,可以容纳东西了。
我做得很快。于是我被分到了这个工序。
接下来的一整个上午,我站在原地,重复这同一套动作。光滑的硬质纸板在我手里一张接一张地流转,我注视着礼盒的中部——那里没有图案,没有文字,只有一片素色。有时候我会抬起头,望向窗户,没有目的地远眺。窗外有什么呢?其实什么也没有。只是目光需要一个去处,一个不是礼盒的、不是折痕的、不是这一片素色的东西。
午休的一个半小时,我找不到可以平躺的地方。我有午睡的习惯,那天却只能坐着。困意像一层薄薄的灰,覆盖在意识表面,怎么都掸不掉。下午重新开始的时候,拇指和虎口因为短暂的休息反而泛起了清晰的酸痛。那种酸不是剧烈的,是钝的,是持续不断的,是你知道它不会消失、只会积累的。
重复。重复。重复。
脑海里有一个声音说:这简直是把人当作机器零件。太枯燥了,没有一点收获可言。我没有联想到什么具体的生活片段,事实上,那种状态下根本联想不了什么。身心都因为机械式的重复变得麻木了,脑子是空的,感受也是空的。我只知道我的身体还在那里,手还在动,但”我”好像已经被挤到了某个很边缘的角落。
五点半天快黑了,我本应该去找个餐馆吃饭,但整个人没有一点动力。我就坐在原地刷手机,等六点继续开工。下班前一小时,面前压平的盒子终于全部做完了。我跟旁边的人学了下一步工序——把两边的封边折进去。这个活儿需要的力气小很多,对我酸痛的虎口来说,算是一种放松。换了个新内容,手换了种使力方式,仅此而已。
九点,下班。又是一小时四十分钟的通勤。回到青旅的时候,已经是夜里十点四十。我躺下来,身体终于可以平放了。
如果没经历八月七号这一天,我大概心里还会留着一个小小的念头:“就算找不到工作,我还可以进厂。“这个念头像一个隐秘的安全网,存放在意识的某个角落。但那天之后,我把这张网亲手拆掉了。
不是轻蔑,不是评判,是一种决绝的了断。
因为我尝到了一种比疲惫更深的滋味:那种被当作可替换零件的滋味,那种身心被一寸一寸磨钝的滋味。我做服务生,至少还能收获一点人际交往的能力;我做任何需要主动思考和判断的事情,至少能感觉到自己是一个完整的人。但那样的机械重复,只是把人往”非人”的方向推——它会毁掉一个人,不是一下子,是一点点。
现在我很确定,我真正珍惜的是什么。我珍惜那些自己主动去寻找的资料,主动去学习的知识,哪怕看起来微不足道。至少那是我感兴趣的,至少那是对我有提升的。那种学习的时候,我的手在翻阅,脑子在转动,整个人是活着参与其中的。不是顺着别人的折痕,不是压实一个又一个相同的形状,而是自己决定往哪儿用力,往哪儿折叠,往哪儿展开。
那些压平的礼品盒,被我一个个变成立体的。而那一天,那十五个小时,却把我心里某块东西压得更平了。好在我后来自己把它重新撑了起来,顺着自己的折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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